从相看相惜到无情抛弃

作者: 网站首页  发布:2019-10-19

按:历史上的名女人,一般有两个名字,一 种叫美女,一种叫才女。前者的人生我不懂。而后者, 流传下来的故事,大都不乏两个套路,即才女的爱情和才女的才。其中,爱情是主线。 在这条主线的统摄下,才女的人生被解读为:爱的萌动、波折以及失败。一个才女浩然、 复杂的一生,被浓缩为一部爱情故事。才女的才,又往往是服务于爱情的,也即服务于男人。才子建功立业,攀附功名,历来被认为是正途。 而女性,若也懂得经营自己的“才”,步步为营,想在名利场大展身手,通常会被认为是女祸,是搅弄风云、影响历史正统的妖孽,是不本分的荡妇。比如上官婉儿。

本文独家摘选于寇研 着《上官婉儿和她的大唐:烟霞问讯,风月相知》,中州古籍出版社出版,已获授权,转载务请注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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掖庭女奴

掖庭,也称掖庭宫,为皇宫中的旁舍,是宫女、妃嫔居住的地方,同时,作为关押罪臣女性家属的处所,某种程度上也具备女子监狱的性质。帝制时代,动辄株连的政治清洗中,如上官婉儿这般自幼就没入掖庭的贵族女性一定不在少数,但历史千载,最终能走出掖庭并流传千古的,只有区区几人而已。

统览上官婉儿的人生历程,掖庭宫的罪奴岁月里,母亲郑氏做得最好的一点,是没有幼稚地向女儿灌输家族的灭门仇恨。不过更可能的状况也许应该是,生存形势之严酷,精神承受之高压, 使郑氏铭记血海深仇的劲头全然消磨掉。相依为命的母女,每一天的盼望便是平安,活下去。

对罪臣之后,依唐律,“奴婢贱人,律比畜产”,奴婢俨然牲畜, 没有人身自由,像上官婉儿这类年轻貌美的女奴,最常见的出路, 无非是作为礼物赏赐给某位王公大臣,或生或死都看主人高兴。 只有极少数的女奴能够被皇帝看上,一跃而为后宫嫔妃。而能得到从来视年轻貌美的女子为天然仇敌的皇后的垂青,唐一代,怕只有上官婉儿了。 唐高宗仪凤元年,某日,上官婉儿得武后召见,命作文。 《新唐书》载,“有所制作,若素构”,诗文须臾而成,且文采斐然, 仿佛构思了一夜才得。现存《题咏双头牡丹残句》,相传即为当时所作。

势如连璧友,心似臭兰人。

这首小诗借咏双头牡丹的姿态,含蓄地恭维、回报了武后的赏识, 又雅致又得体,难怪深得武后欢喜。上官婉儿自是知道天后召见的目的,构思中难免迎合武后心思,所以史家评她“天性韶警”。 自此,上官婉儿结束隐匿掖庭的岁月,进入武后的政治同盟。 十多年前,上官仪因不满武后显露出的“牝鸡之晨”征兆而谋划废后,导致自己家族灭门,连带襁褓中的孙女蒙难;十余年后, 小孙女以才自拔,伯乐正是当年自己不共戴天的政敌。

名义上的才人

离开掖庭宫,被召入禁中,在武后主宰的后宫,上官婉儿的身份是高宗才人。2013 年西安出土的上官婉儿墓志载:“诗书为苑囿,捃拾得其菁华;翰墨为机杼,组织成其锦绣。年十三为才人。” 才人,在后宫嫔妃等级中,位列五品,在贵妃、昭容、婕妤、美人之下。

墓志所曝上官婉儿在高宗后宫的身份,令史家、学者们惊愕了好一阵。人们纷纷揣测,一向强硬、冷酷的武后怎会容忍这么一个貌美有才的年轻女子接近高宗,而且还是政敌之女,岂非引狼入室?

依据现有史料推测,上官婉儿的才人身份,实为武后一手安排。武后需要上官婉儿为她工作,才人身份能使上官婉儿名正言顺地长住后宫。而且才人虽是五品,毕竟地位、待遇远高于后宫侍女,那既是为工作所开的方便之门,也代表武后对上官婉儿支付的酬劳。 事实上,仪凤元年时,后宫妃嫔的名衔,已被武后下令更改,上官婉儿实不为“才人”,而是更改后的新衔“卫仙”。 墓志所载“年十三为才人”,乃因武则天退位后,妃嫔旧衔予以恢复。

史载,自七世纪六十年代后期,武后就以编书为名,开始暗中培植自己的亲信、党羽,史称北门学士。在此期间,武后在宫中又培养着另一股力量与之配合,那就是后宫的女官。这是一个武后的私人秘书班子。据载,这批女官协助武后墨敕制词或处理更为隐秘的政务,从而达到制衡外廷男权的目的。只是该女官组织涉及后宫对朝堂政务的僭越, 乃历朝公认的违禁之事,行事自然极为隐秘,终究,也难追溯小组成员的相关资料。 依现有的少量史料推测,该女官团体成员至少有三人是确定的:上官婉儿、太平公主和一位李姓夫人。

则天一朝,上官婉儿并非如坊间传闻一直是女皇身畔不可取代的重要私人秘书,绝大多数时间,她应该都只是李氏的下属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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影视剧中的上官婉儿和武则天

梅花妆

《旧唐书》载:“则天时,婉儿忤旨当诛,则天惜其才不杀,但黥其面而已。”本应是要被问斩的罪,爱其才,才手下留情,看来武则天这一动怒非同小可。此时,上官婉儿进宫多年,看惯了生死、 党同伐异和不择手段,见识过武则天极冷酷、暴虐的一面。又前有太子贤后有太平公主的遭遇的提醒,“天性韶警”的婉儿究竟因为何事触怒龙颜呢? 流传甚广的有两则故事。

其一,与太平公主推荐给武则天的张氏兄弟有关。史传,上官婉儿与张昌宗,两人似暗通款曲,触怒了武则天。女皇黥其面, 以示严重警告。

其二,来自笔记小说的记载。史传,武则天和宰相正在讨论政务,循例,作为贴身秘书的上官婉儿应躲在帘后,聆听,做记录。但上官婉儿故意探出头,在外廷官员前露脸,武则天甚是恼怒, 一气之下,施以黥刑。

两则故事比较,第一则的真实性更低。男女间争风吃醋、大打出手的俚俗野趣,只能说向来都是民间传说的偏好。但实际情况应该并非如此,理由有二。

其一,上官婉儿偷情张昌宗,动机不成立。为一个颜值好的 男人就五迷三道,不计后果,那是粉丝行为,绝不为政治家手笔。 年近而立,在宫廷政治中练达多年,却冒着忤逆女皇的危险,和一个无任何背景、只有一副好看皮囊 的男宠鬼混,这种飞蛾扑火式的自毁,实在不像是上官婉儿所为。

其二,政治考量。男欢女爱于政治抱负、于权力来说,终究只配做点心,至多也就是个饭后甜品。这,应该是上官婉儿在武则天身畔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。

触怒女皇究竟为何,真相早已湮没在历史烟云中,无从查证。也许,与追究缘由相比,更值得关注的倒是刑罚本身:黥其面。 黥面,又称墨面,即在脸上烙下文字或花纹,属五刑之一。 古代五刑分为两种:奴隶制五刑和封建制五刑。奴隶制五刑指墨 、刖、大辟。秦亡汉立以后,随着社会进步、文明程度的提高,旧时的奴隶制五刑渐为封建制五刑所取代,即笞、杖、徒、 死。

上官婉儿所受黥刑,固为奴隶制五刑中量级最轻的,但是再想想吧,在面部刻字啊,无非意在提醒上官婉儿,她的出身,且让她终生铭记,她只是没入掖庭的罪臣之后,女奴而已。

施于面部的黥刑,不仅上官婉儿自己每次梳洗时都能看到, 任何与她照面的人一眼也可认出。如果说游街是一种凌辱,虽无身体的痛楚,围观者的谩骂和扔在脸上的臭鸡蛋、烂菜叶也损伤不了什么,但它是人的精神和尊严上的一种凌迟。那墨面就像是终身的游街,终身的凌迟。

武则天在上官婉儿面部何处刺字,并不确知。史传,女皇的刀子扎在眉心。婉儿为遮盖眉心刺印,贴上梅花状的面饰,精心加以掩饰,却无意间引领了美妆潮流,时尚女性争相仿效。时谓梅花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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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后,您过时了

仪凤元年,十三岁的上官婉儿进入禁中,服务于武则天——她的灭族仇人,她的伯乐。时光流逝,足足三十年过去。 从“见天后庸知非福”的那一刻,上官婉儿辅佐她,看她灭掉太子人选,流放中宗,软禁睿宗,掀开酷吏政治,以太后身份临朝称制, 绞杀李唐宗室,终,登顶皇帝宝座。

从“见天后庸知非福”的那一刻,上官婉儿见证了武则天睿智与残暴,欣赏与压制,铁腕与偶尔流露的温情,知遇之恩与终生铭记的黥刑,金简祈福中难得的谦卑与协调李武两家关系的种种幼稚举动,终,至武周最后的覆灭……

岁月流转中,从相看相惜,到互相成就,到生命末期无情地抛弃,无论武则天还是上官婉儿,自当明白,优胜劣汰,此乃政治丛林的第一法则。上官婉儿所为,一如武则天自己,关键时刻,抛掷对自己不再有用的东西。若说上官婉儿从武则天身上学到的 最铁血也最有用的知识,那就是:可以让人生让人死让人高尚让人低贱的,是至虚幻至真实至冷酷至火热至实用又至飘忽不稳的,是人类从“社会”这一概念诞生起就主宰着人性的,权力!

在与女皇的对望中,三十年的时光飞速掠过。婉儿不再活在武则天的阴影下。她从幕后走到了前台,至此,她的有史可查的政治行为大大多于武则天时期。上官婉儿的目光里,没有一丝羞惭,只有无惧和冷傲,在在都写着:天后,您过时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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影视剧中的上官婉儿

苍穹之上,若命运之神真的在俯瞰众生,想必他也会因这样的巧合微笑:终武周一朝,在身份上,上官婉儿都只是一个五品才人,一如武则天在太宗后宫的地位。进入中宗朝,上官婉儿拜昭容,位列二品。同样,永徽年间武则天重返后宫后,迅速晋升昭仪,二品。

神龙政变中,上官婉儿抛弃了武则天,然,前三十年中,在性情、 眼界、政治理念等各方面,武则天对婉儿的全方位锻造、深入骨髓的影响力,似又注定,终其一生,婉儿都无法摆脱武则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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